藝術家跨越時空的精彩對話:胡德夫《最後的獵人》

一個人活到七十歲究竟是怎麽樣的一種心境呢?

古時孔子聖人曾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孔聖人分享他在七十高齡之後的心境是隨心所欲的豁達,言行舉止和起心動念都不會違反天理的自然法則。

胡德夫來到這個境地仿佛在其音樂法界裏頓然開悟,此刻的他隨心所欲的做自己喜歡的音樂,一切都是那麽自然而生動。

圖片來源:胡德夫《一幅畫》youtube官方影片

《最後的獵人》是胡德夫的第五張專輯,也是他在七十一歲高齡所製作發行的作品。七十一歲發片堪稱破了華人音樂歷史上的記錄,但也絕對是值得驕傲的壯舉。重溫了胡德夫過往的重要紀事,其實他發行第一張作品《匆匆》時已經是五十五歲高齡,也就是一般人離退休年齡不遠的黃金時嵗。隔年他順利以專輯裏的歌曲《太平洋的風》一舉奪下最佳寫詞人和最佳年度歌曲兩個重要獎項。一夜之間“胡德夫”這個名字在華人音樂世界備受矚目,他傳統而有深度的音樂内涵也終於獲得更多知音的聆賞和肯定。

一轉眼十六年過去了,胡德夫在華語歌壇也奠定了屬於他自己的一個舉足輕重的位置。這段漫長的嵗月裏他也僅是慢工出細貨的發行了五張專輯,也就是平均三四年有一張作品問世。回顧過往的作品,胡德夫曾經嘗試藍調,但絕大部分的時候他還是把自己定格在古典民族音樂的那個領域裏面。

《最後的獵人》也是古典民族氣息濃郁的佳作,胡德夫再度以詩入歌,當然還有他從不曾忽視的傳統古謠。他身體裏流著卑南族和排灣族的血統,原住民的音樂文化一直都是他作品裏不可或缺的重要音樂元素。這張新作他以排灣族語創作了《胸襟》這首大器之歌,簡短的幾句歌詞言簡意賅,他這麽寫道:“人間世界是廣大的,天界更遼闊。人心意念中的胸襟才是最浩瀚的。人的胸襟是一個浩瀚到無可比擬的地方。人的胸襟是那麽的無可比擬”。

鏗鏘澎湃的詞藻流露了他非常宏觀的視野,即便全曲以靜謐的鋼琴伴奏也掩蓋不住他蕩氣回腸的深刻演繹。但最大的亮點是他把家喻戶曉的排灣古謠《來甦秋思》重新編曲演唱,而且還製作了兩個各自精彩的全新版本。其一是新詩版,這個版本他創作了全新的中文與英文詩詞,真摯的口白朗誦讓東西方音樂文化與古謠美麗邂逅,呈現一場深邃而感人的完美意境。另外一個版本他選用了元代初期的戲曲雜劇作家馬致遠的散曲小令作品《天净沙。秋思》作爲詞作版本。這首小品抒發了一個宛如斷腸人的游子在秋天思念故鄉、倦于漂泊的凄苦之情。新詩版則强化在思念的氛圍裏頭,比較偏重在營造淡淡的離愁感傷。

還有一首為泰雅族,布農族和賽德克族加冕正能量的新歌《泰雅加油》也是非常有力量的小品。這首歌其實是胡德夫塵封二十年的巨作,創作靈感源自1999年的台灣921大地震,如今得以重見天日真的是樂迷們的福氣。胡德夫浩然正氣的演繹方式總是能醖釀出一股神奇的能量來撫慰人心,久久的感動揮之不散。

這張作品的另外一個重要部分是胡德夫向不同時代詩人致敬的完美翻唱。英文單曲《丹尼男孩》是溫暖的愛爾蘭民謠,寫詞人Frederic Weatherly 在1913年創作了這首歌詞,抒發當時孩子外征戰場父母們的憂心與挂念。唐朝詩人孟郊的著名五言詩《游子吟》也成爲了胡德夫翻唱的首選之一,這其實也是他聊以懷念母親的方式。胡德夫把這首提倡養育之恩的感人詩作以高雅的大提琴與鋼琴伴奏作爲音樂背景的主軸,陳主惠以弦樂編曲演奏全曲,溫婉的音樂襯托胡德夫堅定有力量的演繹形成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情懷,非常走心。

另一首也是唐代詩人的作品~賀知章的《回鄉偶書》。胡德夫將自己的第一首民謠創作《牛背上的小孩》與《回鄉偶書》做一個完美的鏈接。《回鄉偶書》是賀知章晚年辭官返鄉傾述其思鄉之情與抒發回鄉路上所感受到的親切感的溫情之作。至於胡德夫的《牛背上的小孩》闡述的是自己的宿命論。那一句「牛背上的小孩還是在牛背上」,這是他形容自己負笈北上淡水流浪,最終仍要回歸歌手宿命的無奈與感嘆。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心境與牛背上的小孩跨越千年的時空對話,兩首詩詞被巧妙結合為一體,意境完全沒有違和感,反而營造了更深邃的體悟,乃驚艷之作!

還有一首向三十年代藝術家李叔同致敬的經典《送別》也非常感人。《送別》是畢業典禮必唱的驪歌,孩子們天真無邪的演繹換上胡德夫以藝術美感來賦予歌曲全新的生命力是一次很到位的轉化,也見證了胡德夫扎實的音樂素養。至於專輯同名主打歌《最後的獵人》,胡德夫檢視被視爲原住民勇士和英雄的獵人在原野森林消逝后,在時代更迭,當祖先留傳的技能無用武之地的當下該如何重新定位?歷史與文化在時代的巨輪底下不斷的演進,胡德夫的音樂格局其實也在光陰的長廊裏不斷進化。這首歌仿佛也是他和自己的對話,如斯真摯而深刻。

《最後的獵人》是一場胡德夫和不同年代的藝術家跨越時空的精彩對話,很多經典佳作被注入了全新的靈魂后再度大放異彩。懷舊是主旨,但胡德夫亦很精準的融入屬於自己的音樂精髓讓兩者之間形成了很協調的音樂質感。胡德夫在古稀晚年以音樂來紀念生命裏曾經真實存在過的一切,故鄉、大地、親情、友情……每一段情感都是深刻而動人的,每一段音樂的編制也是如斯精緻而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