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飽滿的輕盈——萬芳

插画:農夫

再具體一點的細節我完全記不起來了。但奇怪的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始終記得我發過一個夢,夢裡頭有萬芳,而萬芳言笑晏晏,還是一樣的和悅柔順,一樣的清淡靈秀——我和她像是兩個認識很久的朋友突然又碰上了面,大家停下來不著邊際地東拉西扯,漸漸地就把失散的時光都聊了回來。

可我十分明確的知道我在夢境裡頭的身份不是採訪者而萬芳也不是接受採訪的那個人。我只是隱隱感覺到,滅了音的夢境那一端,天氣好得不像話,像極了我喜歡的台灣的秋天。而萬芳說了好多好多的話,可我現在一句都記不起來了,偶爾她聽我提起一些什麼,還專注地睜大眼睛張嘴吃驚——醒來之後,我對著浴室的鏡子刷牙,想想萬芳真是個多麼體貼的人,她也許在現實生活里壓根兒早就忘記了我和她曾經有過一個半小時的面對面訪問時間,可時隔多年,她忽然像一道光,在我的夢境里出現,提醒我們曾經見過一面,也提醒我對生活漸漸散漫下來的感悟,是時候提高一定的敏感度。

於是認真想起來,那恐怕是廿年前的事了,當時我資歷尚淺,只能和萬芳片面的談談她過來馬來西亞宣傳的新專輯,也談談她如何將生活和音樂交織在一起,用最基本,但也最誠懇的採訪手段,企圖藉文字編織出一片靈山一般怡人的風景,送給萬芳,也送給喜歡萬芳的我自己,偏偏那時候不知怎麼的,就是沒有談及愛情——萬芳其實最適合談愛情。談愛情的春寒料峭。談愛情的雲淡風輕。我當時特別喜歡萬芳,就是喜歡萬芳輕。安靜而清澈。有一顆琉璃一樣通透的心,總會不動聲色地看穿一件事情,而且往往看得比誰都清明。因此現在回想起萬芳,最眷念的還是她的溫柔,以及和她面對面交談,在她的溫柔里身歷其境,久久不願意散去的愉悅。我常想,生命里總有一些人,久散之後再相遇,你怔怔地望著對方,歡喜得不能自己,卻又多麼希望可以假裝彼此不認識,那麼就可以再經歷一次和對方初次相識並且被對方的談話和對方唱過的歌曲或寫過的文字吸引的歡欣,而萬芳,正好是其中一個。

插画:農夫

其實認真地把情歌唱得蕩氣回腸的台灣女歌手好多好多——有的纏綿。有的哀怨。有的空靈。但萬芳就只是輕。輕得像什麼呢?輕得像她最新的音樂視頻里從半空摔下的香檳酒杯,承載著許多想說但還來不及說完的心事,眼看著它就要墜地破碎,我們揪著心眼看著跟著那酒杯差點一起摔破的,全是我們對過去青春歲月的依依不捨,而且我們的朋友圈里,其實都有過那麼一個笑得最大聲但也可能最孤獨的阿峰——《阿峰今天沒有來》,萬芳的聲音還是那樣的乾淨,還是那樣的善於傾述,而且聲音里的那份誠懇,一直都堅持不肯抹去,你如果熟悉萬芳,你就會知道,萬芳總是陪著我們一路走到現在,並且還會一路一路陪著我們往前走下去,她是一個擅於陪伴的局外人,並且總是在我們最需要陪伴的時候安靜地出現,安靜地和我們一起等候晨光破曉——

尤其是我們這一群從「文字媒體「進入「圖像時代」,然後再從「圖像時代」急速杯推入「視聽元年」的五年級和六年級生,其實都心存感謝,還好萬芳一直都在,她的情歌,在喧鬧中溫柔如昔,她其實不想告訴你愛情其實應該轟轟烈烈地追求地老天荒,而是在適當的時候,用她的歌,安定你的慌張,擁抱你的悲傷,希望你不固步自封,希望你開闊對這個世界的探索,然後圓滿不斷自我完善的本性——這一點,完全可以從萬芳曾經把自己從歌手的身份拉開,當了八年的DJ和馬不停蹄的參與音樂劇和戲劇演出上看得出來,那時候的她說,「暫停發行唱片,不過是因為不想把發唱片變成一件很模式化的事情」,於是她決定把她的敏感、細膩和柔軟,投射到另一個舞台,在不同的角色上自我綻放,並且讓我們在關於萬芳的記憶里,創造新的記憶,新的萬芳。

我記得約莫十年前吧,萬芳發了張專輯,叫做《我們不要傷心了》,雖然唱的是情歌,但萬芳的情歌分明是唱給歲月聽的,因為每一次暌違之後再出現的萬芳,總是給我一種安靜的、不澎湃的、久違的喜悅,我喜歡看她站在那裡,專心地撥動著吉他,也溫柔地撥動著我們的心調,她唱的每一首歌,都印證了什麼叫做「半生歸來亦少年」,而且她給我們帶回來的,是她給生命的一份祝福。何況我們都知道,萬芳的成就從一開始就不是一步登天,她對作為歌手的唯一野心,就是對自己嚴厲而苛求,然後在想要達到的高度的時間里,積累一個音樂人應該有的素質。因此我很相信萬芳發的每一張專輯,不是因為收的歌數量恰好夠了,或是唱片公司的合約需要盡快履行了,而是她覺得她終於累積了好一些感受想要細細地唱出來給大家聽了,因為萬芳知道,《我們不是永遠都那麼勇敢》,所以她在每一場的音樂發佈會上怡然自得地自彈自唱,表面上是在散播,其實暗地裡是在收成——她把現場每一個聽她唱歌的人的感動和感悟,都收穫成她自己的,就好像她說的,完成了一首歌,這首歌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可以自由地流浪到它想要到的地方去,而萬芳的身份,不過是一個傳遞者,把這一份安撫悲傷的關懷和重新面對的能量,裝載在她的歌聲里,然後完整地輸送出去,告訴我們如何與悲傷和解,如何與傷口相處——一首好聽的歌,應該不單單只是好聽而已,而是遭遇和融合,是佈施與回向,是收藏在我們的記憶里,最飽滿的輕盈。

插画: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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