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西洋爵士的果實回到南洋——大馬鋼琴家鄭澤相的尋根之旅

credit: Wong Horng Yih

爵士音樂給你的印象,是搭配紅酒西餐的高貴優雅;還是美國黑人貧民窟的庶民歷史?在東南亞熱帶雨林的土地上,馬來西亞的爵士樂又長出了怎麼樣的果實?

 

今年初,大馬爵士音樂圈推出了《Malaysian Real Book》,收錄250首本地創作,從獨立前的馬來民歌、童謠、到獨立後的愛國歌曲、中文歌曲,前陣子大熱的《刻在我心底的名字》都涵蓋其中。

 

這本全馬首創的樂譜集厚達500頁,可說是一本面向音樂社群的百科全書、大馬音樂的“內行指南”。

 

單是收錄哪些歌,定哪個調,「爵士鋼琴音樂節」的幕後團隊就花了兩年來討論敲定。其統籌成員之一,就是爵士鋼琴家鄭澤相——爵士樂團WVC團長兼鋼琴手。

 

◾ Real Book vs Fake Book

為何會推出Real Book?且聽鄭澤相從 “何謂Real Book” 說起——這是爵士玩家或非古典音樂玩家,用以即興表演的一種簡化版樂譜,從前叫做“Fake Book”——“Once you have it you can fake it”。

 

爵士音樂的精髓,即是不需一板一眼地演奏每個音符,樂手可以自行創造旋律,就像鄭澤相每每用“玩”(play)一首歌,代替“彈奏”一首歌。

 

“以前,美國音樂家到國內各地巡演謀生,許多樂手根本沒時間練新歌。要是遇到顧客臨時點唱的流行新歌,剛好聽過這首歌的團員,就會在紙巾上寫下簡單的和弦或主要旋律,交給其他團員。”

如今,Real Book是世界各地爵士音樂家溝通的工具,像一種國際貨幣。鄭澤相到世界各地即興演奏時,都會看到鋼琴上擺著一本real book,收錄當地經典曲目,或當紅流行歌。

 

“回到馬來西亞,包括我在內的很多音樂人都可以很驕傲地說:‘我腦海裡有400首曲子’,但其中的馬來西亞曲目可能不到1%,來來去去就是《Getaran Jiwa》或《Rasa Sayang》。”

 

於是,這本推廣大馬本土音樂的樂譜集誕生了,目的是向本地音樂圈、介紹本地音樂。

 

“這是我們的第一步。要先有人玩這些音樂,一般聽眾才能聽到,才會有興趣。如果音樂家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傳達給普羅大眾?”

 

WVC爵士樂團錄製專輯《Purnama》。照片提供:鄭澤相

網絡時代,絕大部分樂譜都可在彈指之間找到,同一首歌甚至可在網上搜到多個版本,為何還需耗時兩年選歌、定調、編輯並統籌一本250首歌的大塊頭樂譜?新時代的音樂人,還需要Real Book嗎?

 

鄭澤相解釋,網絡上能找到的樂譜,大多以時下流行歌曲為主,但大馬不少經典而重要的作品,在宛如百科全書的谷歌搜尋引擎上,仍有可能缺席。

 

“網絡上有韓國鋼琴家李閏珉(Yiruma)的‘你的心河’(River flows in you),但經典馬來歌曲<Hitam Manis>卻連作曲家是誰都找不到、著名女歌手莎羅瑪(Saloma)的某一首歌,甚至連資料都沒有。”

 

“我們的民間檔案庫,乃至國家檔案館都有問題,很多資訊模糊不清。到版權保護協會(MACP)輸入Hitam Manis,會有幾十個結果,但很多都是不同的歌曲。

 

“人或國家的靈魂,是建立在知識體系上的。所以釐清、確定一首歌是什麼樣子、誰是作曲家、作詞家這些基本資訊非常重要。”

鄭澤相的WVC樂團在最新專輯《Purnama》中,與大馬爵士女伶Janet Lee合作。Photo: Wong Horng Yih

◾ 從獨立前夕到滿月

 

不免俗地要問澤相,馬來西亞爵士是什麼?

 

2007年從美國學成歸來後,鄭澤相就開始研究大馬音樂,後來遇上邱武英(Eddin Khoo)——大馬歷史學家邱家金之子,讓他與WVC樂團開啟了2016年的《Seketika Sebelum Merdeka》“尋根之旅”。

 

這個講唱計畫結合了馬來西亞音樂與歷史趣事,以爵士演繹獨立前的歌曲,爵士女伶李抒芬(Janet Lee)載歌載舞,邱武英說唱一則又一則的故事。他們應邀在國內多場藝術節呈現,2019年底更獲邀到法國演出,唯因冠病疫情而擱置。

 

在那之後,鄭澤相與WVC爵士樂團沒有喊停,繼續以本土音樂為主題創作,於去年推出了最新專輯《Purnama》,重新詮釋12首經典曲目,涵蓋馬來歌、寶萊塢電影主題曲、客家過番歌⋯⋯

 

 

這是一張向家鄉音樂致敬的專輯,專輯名‘Purnama’是源自梵文的馬來文詞,意指“满月”。對鄭澤相而言,這些大馬獨立前後,貫穿各族日常生活的音樂,就是所謂的“馬來西亞味”,或“南洋味”。

 

“最表面的是,我们在演奏上會用一些keroncong的音階及節奏,或甘美朗樂隊會用到的音階,聽起來就很有馬來西亞本地音樂的感覺。

 

“比如我們有首曲子<Fading Old Town>就用了keronchong的節奏,以鋼琴模仿keronchong,但它聽起來很像寶萊塢的那种音樂。”

“不過這種(Keronchong的)音階,又不能够定調說它就是馬來西亞的音樂,因為它其實來自印尼。我們的東西就是這樣,很難定義,有些东西可以给你勾起那種在地的感觉,但這只是很表面的標籤。”

 

“所謂真正的馬來西亞音樂,我會試著問一個問題:馬來西亞人到底是什麼?活在當代,我們穿的是牛仔褲,吃法國餐,什麼都是⋯⋯到最後只能說,馬來西亞人做的東西,就會是馬來西亞的爵士樂。”

 

那個從前不甚了解馬來西亞音樂的海歸爵士鋼琴家,如今談起本地音樂,已是滔滔不絕,甚至成為重要推手之一。

 

在音樂創作於演出之餘,鄭澤相也在平面媒體發表專欄,他在CityPlus電台開設《聽爵享受》,是國內唯一以中文主持的爵士節目,介紹國內外的爵士樂之餘,也常邀請大馬各領域音樂人對談。

 

 

◾ 藍調非血液裡的節奏   

 

鄭澤相成長於90年代,音樂啟蒙與許多大馬青年一樣,兒時學習古典鋼琴,漸漸厭煩背誦樂譜、報考鋼琴文憑的公式化路線。高一那年,他在家鄉馬六甲一家唱片行聽到爵士樂,驚為天人,才踏上了非主流的音樂道路。

 

彼時,東亞地區的爵士音樂風氣正盛,日本作家村上春樹、香港導演王家衛等紛紛在作品裡引用爵士樂,鄭澤相也得以從這些藝文流行作品裡,吸收爵士知識。

 

中學畢業後,他為了繼續鑽研爵士樂到吉隆坡修讀音樂系,最終卻因不滿校方安排憤而休學,輾轉到多地伴奏維生。 1999年,到台灣報考師大音樂係不果,再回國工作一年半載,才終於落腳美國西維吉尼亞州立大學,主修爵士樂,接續完成碩士學位。

 

然而,在美國修讀音樂期間,鄭澤相卻感悟到自己熱愛的藍調,始終不是血液裡自然流淌的節奏。

 

“我彈藍調能好過黑人鋼琴家嗎?他們成長期間,每週去教堂四小時都在唱歌,這是我無法複製的。但我可以用我學到的爵士樂,去做我血液裡的東西——但那又是什麼呢?”

 

“是媽媽以前一直開著收音機聽的鄧麗君、是每天早上聽的穆斯林誦經聲阿贊,是我曾祖母每天看的寶萊塢電視劇……這些就是構成我們日常生活的元素,我嘗試把它們在音樂中顯現出來。”

 

很多人在形容馬來西亞特色時,都會以“Rojak(羅惹)”一言蔽之。但鄭澤相為我們進一步詮釋了Rojak的涵義——“It’s a fusion of many cultures。”

 

WVC樂團有一首曲子《A walk to remember》,是鄭澤相以淨選盟(Bersih)第三次大集會的印象為靈感而作;他也曾在多首歌曲中,婉轉埋入國歌的音階。

 

“我很多曲子都有這個音階。它是一種,聽到了有時好像會有點難過、有時又好像會有點希望的感覺。那個旋律一下,就有種……嗯……很複雜的一種情懷。”

 

 

◾曾經流動的音樂語言

 

對比《Purnama》專輯曲目與12首原曲,會發現這些出產自馬來亞土地的原曲,竟也相當有“爵士味”——有薩克斯風不規則的輕重音節、有爵士女伶悠揚綿密的聲音,還有爵士鼓切分的節奏。

 

鄭澤相對此深表認同。“對對對,我们很多曲子都很像爵士乐,像<Getaran Jiwa>,它的和旋、旋律、曲式真的很像爵士,但你還是稍微可以分辨出,这是所謂的南洋味。”

 

“過去国界還沒有那麼清晰的時代,很多音樂人到各地巡演,会从马尼拉下来,去西貢、曼德勒,巴達維亞,然后来槟城、怡保、马六甲……”

 

“這時候的音樂語言很流動,一些樂手覺得這地方很好,可以找生活,就定居下来。所以很多菲律賓樂手,變成馬來西亞音樂人。”

 

這種流动性,端看馬來西亞國歌《Negaraku》竟有多達10个版本,便可知一二。

 

這不是一首為了愛國情操而生的曲子。它是廣為人知的印尼情歌《Terang Bulan》、是18世纪到19世纪间流行于法国的旋律《蔷薇花》(La Rosalie)、是夏威夷借景抒情的离别曲《Mamula Moon》,也是中文版的《南海月夜》、荷兰语版的《Terang boelan》……

 

相同的主旋律,不同的歌詞,唯一共同特色是,這些歌曲都不約而同地講述著月色。

 

國歌不可兒戲,《Purnama》初版專輯因而少了這一抹月。所幸,今年9月即將推出的黑膠版,會把這首作曲家来历不明的大马國歌、霹靂州歌,以《Terang Bulan》為名收錄其中,並列十個版本曲名。

 

◾大馬爵士樂的精品市場

 

爵士音樂起源于19世纪中貧窮的黑人社群,但所谓的爵士時代,卻是美國作家費茲傑羅筆下《大亨小傳》裡纸醉金迷的1920年代——一戰刚結束,美國取代英國成為世界強權,经济大蕭條還要再十年才會到来。

 

這股爵士風氣,在1940到1960年代間傳到馬來亞,那時西方殖民者尚未退盡、東南亞各國的本土政權还在確立,而文化藝術搶先走在前方,各地藝術家相互影响、百花爭艷,大熔爐的豐富性更勝今日。

 

馬來亞當時火紅的音樂人,迄今仍然不朽。除了紅遍東南亞的演員、歌手、創作者比南利及妻子沙蘿瑪(Saloma),鄭澤相也在訪談中大力推薦有歐洲血統的的爵士音樂家、作曲家Jimmy Boyle,以及有菲律賓血統的Alfonso Soliano。

 

Alfonso Soliano是馬來亞管弦樂隊電台團長,曾為國歌《Negaraku》配樂編曲,被譽為馬來亞現代音樂教父、大馬爵士之父;而定居檳城的Jimmy Boyle,則是多首經典馬來歌曲的作曲家,檳城州歌亦是他的作品之一。

 

Alfonso Soliano. Photo Credit: Youtube
Jimmy Boyle. Credit: The Star

 

轉眼之間,爵士時代已過去一百年,風靡一時的曲風無論在西方或東方,都已淡出流行前線。如同鄭澤相受詢聽眾群如何擴大時的斬釘截鐵:“不管怎麼樣,爵士樂都一定不會是主流”。

 

但他說,爵士樂如今在馬來西亞屬於精品市場,聽眾願意付費到爵士酒吧或餐廳享受現場演奏,當中還不乏唱片收藏者——因此,以維生條件而言,反而比流行音樂多了一些機會與可能。

 

或許因為如此,鄭澤相與他的WVC樂隊,一直任性地拒絕主流音樂串流平台Spotify,而把作品上傳到更多創作者選擇的基地Bandcamp。

 

“馬來西亞的(爵士)聽眾是年輕人多,年齡跨度蠻大的;日本爵士樂就面對聽眾老化的情況,一場表演出來,(聽眾)全都是白髮的,那才真的需要擔心。”

 

P Ramlee & Saloma. Credit: Last FM

 


 

吉隆坡的爵士音樂好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