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八歌浪 Pakelang》專輯設計團隊——如今,實體專輯仍存在著什麼意義?

今年4月份,台灣設計師李政瀚和于薇二人,在美國第64屆葛萊美獎頒獎典禮(Grammy Awards)上,以由董事長樂團和蔣進興與第二代馬蘭吟唱隊合作的《八歌浪 Pakelang》專輯,奪得「最佳唱片包裝設計獎」。

這不只是台灣收穫的首座葛萊美獎座,更在西方重要的音樂平臺上獲得肯定,吸引了全球眼光。專輯設計上展現了音樂個性,也富含實體專輯美學。

不禁讓人思考的是,實體專輯在當今的音樂市場上,還存在著什麽意義呢?

這一次,「台灣東協造音行動」專訪了葛萊美獎得主李政瀚和于薇,以及董事長樂團的吉董,一起談談《八歌浪》這張專輯。這三位來自不同世代的70、80和90後創作人,分別經歷了不同生活與文化養分,除了分享他們對音樂專輯設計的想法,也同時道出他們看待實體專輯在這個時代下的存在意義。

現代人聽歌,大部分都是打開手機,點開串流平台如Spotify、Apple Music、YouTube Music等。在這要找到實體專輯如黑膠、卡帶以及CD播放器都不易的年代中,串流平台的音樂無需額外機器,只需要連結幾乎無所不在的網路,就能聽音樂。照這個發展趨勢下去,實體專輯還有著什麼存有在意義呢?

太久遠的未來也許還說不清,但就眼下的現實與發展來判斷,實體專輯對部分人們來說,依然是一個重要的存在。

設計師與音樂人眼中的《八歌浪 Pakelang》

精湛的包裝封面,透過層層疊疊的海岸線,勾勒出一個人面對大海歌唱的側顏,展現沿海民族的風貌,以及台灣這片土地的多元文化。專輯內容雖然以阿美族音樂為基調之一,但阿瀚表示,在面對這張結合了眾多文化和音樂元素的專輯,自己反而是採取了「減法」的方式去執行設計。

圖片來源:取自網路

「也就是說,不要去針對某一個主題,我想它更廣泛。原本我也想要漸漸融入一些原住民和阿美族的圖騰,但我最後還是抽掉。我想要讓它代表的是更大範圍的,代表整個台灣。」

關於簡化圖騰與符號呈現,阿瀚和吉董的想法不謀而合。吉董一開始在製作專輯的時候,原本打算把專輯的名字叫做《光明之路》,講述一名阿美族日本兵的故事。但在跟原住民生活與交流後,發現他們每天的日子都相當隨遇而安,讓吉董體會到,

文化傳承不一定是要沉重的,反而把他們原本的面貌呈現出來,更為重要。

於是董事長樂團便和蔣進興老師,以及馬蘭吟唱隊共同製作了《八歌浪》這張專輯,結合搖滾與阿美族傳統唱腔。而專輯的名稱,也取自於阿美族人傳統祭祀之一。

圖片來源:然點設計工作室

「八歌浪」在阿美族語中,是代表豐收或工作告一段落後舉行的樂舞慶典。在阿美族社會中,一切有關慶典完成、家屋完工、金榜題名、升遷等等喜事,都要舉行「Pakelang」。同時有傷心難過事情的時候,也可以舉行Pakelang,來表示傷心的事情告一段落,重新出發。

以阿美族語為主,在古調的基調上,加上雷鬼、電子、搖滾等等元素的編曲,展現了與第一代馬蘭吟唱隊截然不同的音樂風貌。董事長樂團主唱吉董說,製作《八歌浪》的時間,比起一般做專輯的時間還要長很多。

這一張專輯,比一般的製作時間還要長很多

他繼續分享,「我們在第61屆葛萊美獎的時候有去觀禮,然後發現台灣的原住民音樂在世界的舞台上是有機會的。我想說,那就朝這個方向去進行。本來一開始,原住民的語言不一樣,我也一度想要放棄,但是後來團員不斷地鼓勵我,說繼續做下去。這個案子就這樣做了兩三年,

通常一張專輯我們都會做一年,這張就是做了特別久。」

圖片來源:然點設計工作室

「這次的製作跟以往不同的是,我們邀請了一名DJ來合作,加入他的電子音樂和編曲思維之後,再混合我們樂團的音樂下去,才錄製完成。」

整整三年的時間,光是要怎麼兼容那麼多的音樂元素,以及製作出與眾不同的古調,就讓吉董思索許久。後來,他先是交出了第一首單曲,見到大家的反響都不錯,才接下去完成了整張專輯的製作。

當專輯初初落到阿瀚和于薇兩位設計師手上時,兩人都被其中豐富的元素所震撼,感受到其中飽滿且富有生命力的音樂。98年生的于薇更是提到,自己此前從未「認真」聽過原住民的音樂,「第一次聽到這張專輯的時候,我覺得蠻新鮮的。」

圖片來源:獨一無二娛樂文化

阿瀚提到,他最早的設計靈感先是想到阿美族生活的地方,台灣的東海岸。因為阿美族人的音樂跟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於是阿瀚沿著阿美族在音樂中歌頌的大自然環境,以及他們樸素快樂的生活去發想。

「我覺得專輯中想要呈現的精神,其中一個就是文化的傳承和散播。它的傳承,來自於馬蘭吟唱隊第一代主唱郭英男先生,到第二代蔣進興老師身上,再結合董事長樂隊的搖滾樂和流行樂,透過不同的音樂類型將它重新塑形。

他們的目的,就是把這張專輯和裡面的音樂推廣到國際上。」

「所以這張專輯的設計,我在呈現原住民生活的山海與自然之外,還有呈現這種散播海外的精神。於是專輯的封面最後是以人們對著大海唱歌的模樣,透過海岸線形成一群人的造型。 」

圖片來源:然點設計工作室

減法式設計,以最少的資訊包容最多的內容

專輯內容的豐富,對比專輯設計的精簡,阿瀚所說的「減法式」設計過程卻一點也不簡單。設計師們為這張專輯的前期構思花了非常多時間,先是蒐集專輯的內容,到其中的故事性,才最終摸索出一個明確的方向。

「雖然我們都在台灣,但是原住民的生活方式跟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不一樣的,所以說對於這一張專輯的視覺或配色,我都是花時間去聽音樂,去感受歌曲裡面的內容和故事。去感受之後,我還需要去了解他們的文化背後,有什麼是我可以去內化的元素。我會把一些深刻的點都記下來,之後再精簡出想要的內容,從中找尋我想要的方向。」

最後,封面呈現只用了山、海、土地和人來包裹其中的文化蘊含。阿瀚認為,這樣的設計,更直接讓人們明確接收到其中的訊息。

圖片來源:然點設計工作室

「我其實倒是沒有加入太多訊息進去。我覺得太多資訊反而是一種干擾,如果把它結合成一個畫面,那麼其實大家的感受會比較直接。有時候設計反而是這樣的,你有很多想法的時候,你反而需要把它們都精簡化。精簡之後再把它放進作品內。所以我就不太擔心大家會不會看不明白,只要大方向對了就好。」

「要是有其他更多的元素,我就會把它當作彩蛋處理,可能放進內頁裡面。我跟于薇溝通說,因為音樂本身很豐富,那麼我們的內頁也可以做豐富一些。就是把自然環境跟阿美族的文化象徵都放進去。」對於內頁的設計,于薇也提到,

若是將一些原住民的照片放進去,其實是大大違背了封面設計的那種精簡和廣泛的定義。

圖片來源:獨一無二娛樂文化

站上國際舞台的兩位設計師

年紀輕輕的于薇,話不多,卻有著過人的履歷。

她在讀大學期間,就曾獲得2020「青春設計獎金獎」和「人氣獎銀獎」、2020年「美國傳達藝術年度設計」、美國IDA國際設計大獎「海報設計類金獎」等。

而阿瀚在音樂專輯設計經驗也十分豐富,他曾以血肉果汁機的專輯《GIGO》提名2016年金曲獎「最佳專輯裝幀設計」,在2019年和2020年,分別以血肉果汁機的《深海童話》以及浮現浩世樂團的《時代》專輯,獲得美國獨立音樂獎(Independent Music Awards)的「最佳專輯包裝獎」。

圖片來源:然點設計工作室

囊括國外多項大獎的于薇,搭配對音樂專輯設計經驗豐富的阿瀚,再加上董事長樂團和馬蘭吟唱隊,還有其他在幕後推動發行、協助報名葛萊美獎的功臣們⋯⋯吉董形容,這一次得獎是眾多單位的功勞和運氣結合在一起的成果。

「很幸運的是我們都有著同樣的夢想。」吉董說,「我們一開始就想到要去報葛萊美參賽,然後台灣的設計本來就很強,就打算以設計去報名參賽,相對來說會有機會。

音樂本身可能很難,但設計還是有機會的。」

「台灣本來的市場比較小,人口也不多,所以有機會的話就應該到海外去發展。讓國外的音樂人、策展人可以聽到台灣的歌聲。往後我們的音樂製作方向都會朝國際的方向發展。」

專輯設計:作為象徵、作為宣傳

董事長樂團成軍25年,吉董也在台灣樂壇縱橫多年,經歷不同音樂在時代的流變。對他來說,他聽音樂向來不太關注專輯封面,倒是在過去資訊不發達的年代,專輯封面似乎是當時人們認識專輯時,最直觀能獲得的訊息。

圖片來源:然點設計工作室

「以前剛剛接觸音樂的時候,一開始我就迷上了重金屬。但那時候資訊沒有那麼多,我們就會看封面,哪一張比較可怕,就覺得哪張比較厲害。」他笑著說。

如今各種資訊垂手可得,但吉董認為,專輯的封面與設計仍佔有一席之地,甚至往後就算有可能實體專輯不存在了,封面設計依然會以數位的方式存續下來,至少從《八歌浪Pakelang》這張專輯的關注度和銷售量就能看出來。

「我們入圍葛萊美之後台灣的實體專輯就缺貨了,我們收到很多訂單,就重新壓了兩三千張。而且我們這一張專輯,在台灣賣得還蠻貴的,比一般唱片還貴一倍。」

阿瀚則分享,

「這就是我們設計扮演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用設計做音樂的旁白。」

照片來源:林宏翰提供

專輯設計需要更多關注,推廣音樂就需要包裝

阿瀚也延伸談到,無論是關於專輯設計、實體專輯,或者是與音樂有關的一切呈現,像是MV拍攝、周邊產品,其實都是音樂宣傳的產品之一,都應該納入音樂產業內。

「像是我自己玩樂團,我們樂團是比較非主流的樂團,那麼我們就需要一個曝光的機會。不管是網絡互動、現場演出,包括實體專輯、周邊設計,這些都是可以引起別人注意的地方。」

「這些方面都是有被重視的,以台灣金曲獎來看好了,它對於音樂包裝大致上有兩個獎項,一個是「最佳MV獎」,另一個是「最佳裝幀設計將」。但是國外的音樂典禮上,光是包裝就有七、八個獎項,像是全美獨立音樂獎就有包括「最佳樂團網站」、「最佳演唱會海報」、「最佳樂團周邊」等等。

「為什麼他們能開這麼多獎項,是因為他們把這些當作音樂產業來看待,他們也知道東西需要推廣就會需要包裝。」

高中開始玩團的阿瀚,早早就與音樂結緣。他認為時代進步,網絡的便利,開始讓音樂變得即時,大眾對實體專輯的需求也隨之改變。從前的人買實體專輯是為了聽音樂,

但現在會買專輯的人,更傾向於收藏了。

時代流轉,實體專輯的定位也跟著轉變

阿瀚表示,「我的專輯設計啟蒙老師,是台灣的蕭青陽老師。他的包裝設計打破了我對一般實體專輯的框架,他算是先驅吧。他也是台灣第一位入圍葛萊美獎的設計師,總共入圍了6次。我大學的時候,看到他入圍的作品,就打開了我的想像,『哇原來實體專輯可以有這樣的呈現方式。』我非常喜歡他設計中的故事性和設計邏輯。」

「現在實體專輯還是有它的存在意義,例如說我買董事長樂團的《眾神護台灣》,其實那時候在網絡上都已經能夠聽到這些歌,所以我不是為了聽歌才去買專輯,而是裡面有我喜歡的歌,再加上封面很到位,我就會很想要收藏。

所以實體專輯現在變成了喜歡的人才會去購買的東西,可以拿來收藏。」

對吉董和阿瀚來說,他們都經歷過實體專輯是日常所需的時代。但相較於年紀更輕的于薇,她生長在網絡誕生後的年代,所以對她來說,實體專輯已經不是日常所需,買實體專輯更接近是一種收藏的心態。

圖片來源:然點設計工作室

自稱是一名追星族的于薇,最早接觸的是韓國團體的音樂,正因為很喜歡音樂,本來想透過學樂器來接近音樂,卻發現自己沒有太大的音樂天賦,反而在設計上由獨特的敏銳觸覺。「我自己會在聽歌或者看文字的時候,自己會有一些畫面,有些時候會直接用在設計上。我思考的模式都偏向圖像思維。」

「我大約國中,大概國一、國二的時候開始追星,那時候買很多韓國團體的實體專輯,開始對專輯的設計感興趣。因為那時候台灣的專輯好像沒有到那麼精裝的感覺。」

「我初初看到Shinee的專輯《Sherlock》,當時覺得專輯很漂亮就買下來了。韓專確實設計得比較精緻,但現在我回看,會覺得它們的設計有點商業,就是他們主要不是為了表達歌手或專輯的概念,而是以售賣給粉絲作為主要考量,所以商業成份會比較重。」

「再看台灣的專輯設計,我覺得非常厲害的就有吳建龍和楊士慶的作品。對我來說買專輯更像是有紀念價值,我覺得它更能表達歌手想要呈現的概念跟感覺。再者,以其他角度來說,粉絲也可以透過買專輯來支持歌手繼續走下去,

實體專輯成為一種歌迷和歌手之間的聯繫。」

圖片來源:于薇

實體專輯隨著時代洪流的變更,從興盛到沒落,再到現在復興的跡象。也許實體專輯終有一天會走向滅亡,也或許沒有這樣的一天。

太久遠的未來我們也說不清,但其中承載的音樂、理念,它與人們所產生的聯繫,以及由它推動音樂產業的生產能力,自它誕生至今,都是有目共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