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呼吸,認真生活, 在崩壞的世界裡找到力量——原住民歌手桑布伊專訪

桑布伊發了三張專輯,每張都在金曲獎上毫不客氣地拿下重要獎項,包括最佳原住民歌手、年度專輯和最佳演唱錄音專輯獎。

今年五月,當金曲獎宣布他的最新專輯《 pulu’em得力量》入圍八個獎項時,他和媽媽正在台東老家的果園裡割草,「剛好正午天氣很熱,我們就休息看直播。媽媽還一直對著鏡頭說謝謝,她以為大家聽得到。」桑布伊笑說媽媽很單純:「到了晚餐時間她就忘記獎項這回事了。」

這是桑布伊家極其平常的一天。沒有做音樂的日子,桑布伊會在家裡的果園和媽媽一起種芒果、酪梨、菊花等各種作物,農閒時也編竹籃或製作傳統樂器。

「流汗在土地上是很有意思的。土地給我們養分,但我們也要為土地付出。」桑布伊很享受勞作:「當我們流汗在土地上,土地就不會忘記我們的味道。」

這些「道理」,都是桑布伊聽族裡的老人家說的。他自小就喜歡跟部落的老人在一起,聽他們說故事、唱歌謠,學習各種祭祀習俗。和他談話,三不五時就會聽他提到:「老人家說……。」音樂路上,影響他最多的,除了父母,就是這些部落裡的老人家。

圖片來源:卡达德邦文化工作室

桑布伊來自卑南族。這是台灣其中一個原住民族群,代表人物是張惠妹。在部落裡,人們不管喜怒哀樂、婚喪喜慶,都要唱歌。

桑布伊說:「音樂對卑南族而言,就像鳥需要天空,魚需要水。」

卑南族沒有文字,從古老傳說、情緒表達,乃至人與環境的關係、人與人之間的規範,都用歌謠轉述,世代傳唱,直至今天。

桑布伊很珍惜這些古調。第一張專輯《Dalan路》,就有近半是古調。第二張《Yangaan 椏幹》(意即生命)才開始轉而以自己的創作居多,不變的是歌詞都是卑南語。桑布伊說,選擇用族語創作,並非為了「傳承母語」這個過於偉大的使命,而是因為他想講這片土地的故事,自然得用這片土地長出來的語言。

「語言與土地是紮根在一起的。台灣的原住民語言可能有上千上萬年的歷史了。當一個人不了解自己的族語時,就等於失去跟這塊土地的連結。」

桑布伊的歌聲也是這片土地孕育出來的。他的老家在山和海的交界,部落旁有條大溪。看過他現場演出的人大概都會發現,他一開口,眼前就有一整片山川大河,遼闊飽滿。他的音樂有著深刻的滲透力,彷彿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跋涉,往每個人的靈魂深處奔去,叫人卸下一切的防禦能力,臣服其中。

圖片來源:卡达德邦文化工作室

或許是因為歌聲裡的生命力,也或許是卑南語和馬來語同屬南島語系,即使不理解歌詞,我也總能在他的歌裡找到奇妙的共鳴。

又或許跟這些都無關——音樂本來就是人類最原始的療癒方式。正如桑布伊說的:「人類最初有音樂,是因為祭祀、因為感謝,後來才敘述愛情。只是現在演變成只唱愛情。」不唱流行歌,不用主流語言,他選擇了一條極少人走的路,而且樂在其中:「情歌很多人在寫了,不缺我一個。」

桑布伊在乎的,是土地、環境和人。

圖片來源:卡达德邦文化工作室

新專輯十首歌,也都圍繞在這些主題。第一首《創世紀》把各種神祇的名字寫進歌詞,用弦樂搭配口述,訴說卑南族初創天地的宇宙觀,「卑南族認為,萬物之中人是最後創造出來的,所以人是最渺小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認為要對環境保持最謙卑的態度。」

另一首《蝴蝶》則描述卑南女性的勞作之美,還特別請媽媽在MV中入鏡。至於專輯中唯一的古調《長歌》,則結合了卑南和滿州歌謠,加上充滿現代感的編曲,兩首老調在新的時空相遇,乍聽之下既像祭祀吟唱,又像祈禱咒語,給人一種神秘而深邃的力量。

桑布伊一直追求豐富多變的音樂層次。編曲上經常有他擅長的原住民樂器雙管鼻笛、口簧琴,有弦樂,新專輯還加入了電音和搖滾。這次他也特別邀請在國外音樂節認識的音樂人——塞內加爾的非洲豎琴手 Bao Sissoko以及比利時的小提琴手 Wouter Vandenabeele,一起為《一天的生活》編曲。這首歌記錄了族人放牛、捕魚、採菜的地方,以輕鬆的曲調描繪部落的生活軌跡。

桑布伊把寫好的demo丟過去,對方加入自己的想法再丟回來。他說來回兩三次就完成,碰撞出來的火花讓他非常驚喜。

桑布伊形容自己是「自由的靈魂」,可以放任地去做想做的音樂,嘗試不同類型的編曲,每次都玩得很盡興痛快。即便這次首次當上製作人,也完全沒有市場和銷量壓力,「我覺得先把自己的本份做好,它就會像釀酒一樣,持續發酵,其他的東西就會自然而然地來。」

想當初當上歌手,也只是順勢而為。出唱片前,他在台北的工地打工,當過機械維修員、鐵工、油漆工人。後來因緣際會到民歌餐廳駐唱,又通過試音成為阿妹巡迴演唱會嘉賓,並開始頻密受邀到國外參加音樂節。在那些大大小小的舞台上,他才慢慢發現自己的母語在別人眼中如此特別。即使大家聽不懂,依然深受感動。

圖片來源:卡达德邦文化工作室

音樂跨越語言,原來是真的。桑布伊決定用族語唱歌,並計劃好請父親在第一張專輯獻聲,一起吟唱古調。沒想到專輯剛開工,家裡就遭逢巨變。

「先是堂哥驟逝,接著父親因為傷心過度也跟著猝逝,姐姐的兒子又在回家奔喪途中出車禍身亡。」短短一個月,家裡就辦了三場喪事,「都是身體健壯的人,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那陣子,給桑布伊力量的,是祈禱:「爸爸以前常教我,只要想念他就祈禱,他就會在身邊。」於是,父親離開後的這十年裡,桑布伊不管起床、吃飯、工作、出遠門,都會先安靜下來跟父親說話,藉此獲得力量。

桑布伊說,陪伴和愛也能給人很大的力量。

很多東西是越分越少的,但愛卻是越分越多的。」

新歌《擁抱》寫的就是這種大愛精神,創作的初衷是想獻給排灣族的舞蹈家布拉瑞揚。桑布伊說,布拉瑞揚自年輕就離家到世界各地跳舞,最後卻選擇回到資源匱乏的家鄉,帶領鄉下的孩子跳舞,這種愛讓他很感動。有一次桑布伊去他的練舞場,看見一台舊鋼琴,就坐下來彈,想把這位舞蹈家對家鄉、對孩子的愛寫成歌。

歌曲寫完,瘟疫爆發。小小的病毒撼動了整個世界,讓桑布伊覺得愛不該只侷限在人與人之間,於是把歌曲的格局昇華到了土地、大自然給人類的愛。「土地是最包容的,不會分你是誰,一樣給你養分。那片雲一樣飄過去,風一樣吹過來,陽光一樣灑下來。

圖片來源:卡达德邦文化工作室

桑布伊的音樂經常有許多對土地和環境的反思:「從部落的角度看,瘟疫其實是地球保護自己的方式。相對地球而言,不斷破壞大自然的人類,也是一種病毒。」桑布伊一直很關注環境議題,並且身體力行。他第一次站上金曲獎的舞台領獎,就和其他入圍的原住民歌手在台上高舉牌子聲援台東土地的不當開發。「原住民的古訓告訴我們,是人類很需要大自然,但反過來,大自然並不一定需要人。」

這段期間,桑布伊也經歷了各種無常善變——國外音樂節取消、個人演唱會展延,而最難過的,是他的御用化妝師好友在國外染疫驟逝,至今骨灰都無法運回家……,「來不及說再見真的很痛,但每個人都會遇到生離死別。」難過或失落時,桑布伊會出去曬曬太陽、吹吹風、抱抱樹,從大自然中得到沈澱和滋養,然後就會有能力再去接住別人,「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彼此陪伴安慰,讓對方知道我們是在一起的。」

圖片來源:卡达德邦文化工作室

前陣子他跟馬來西亞好友視訊,「原本只是互相問候打氣,沒想到說著說著大家都忍不住哭了起來。」桑布伊在馬來西亞演出過好幾次,結交了不少好友。他說很想念大馬的叻沙,也希望很快可以跟當地的好友見面擁抱,「畢竟科技再發達,還是取代不了面對面的真實溫度。」

世界還在崩壞,但桑布伊相信,藝術依然可以給人力量,「照顧」很多人,「音樂是祖先留下來的方式。我希望跟隨他們的腳步,用音樂記錄歷史、記錄環境、記錄重大事件,記錄我所看見聽見、感受到的故事。」

古老的智慧,天地的敬畏,生活的感悟,最終都被桑布伊淬煉成歌,反芻給這片土地。「爸爸告訴過我,分享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所以我們要強壯自己,做一個被需要的人。」而在變得強壯以前,我們得先好好安住自己的心——可以是音樂,可以是陽光大樹或涼風,也可以簡單如桑布伊所說:「好好呼吸,認真生活,我們就會得到力量。

卑南族群居在部落,天天相見,所以沒有「再見」這個詞。「好好呼吸,認真生活」就是他們自古以來的道別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