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抵不過是Living還是Dying那麼簡單——黃宣專訪

插画:floyd grey

黃宣是近年來中文樂壇值得關注,也備受關注的名字。

2018年及2019年,黃宣主導的樂團Yellow先後推出了EP《都市病》及《馬戲團》,善於揉捏Jazz、Soul、Funk、R&B 等多種曲風,創造出「Cyberfunk」風格。

2019年,黃宣憑著《都市病》奪下了第三十屆金曲獎最佳單曲製作人獎。 2020年, Yellow集合了黃宣前兩大EP與四首新歌,匯集成全新專輯《浮世擊》,而Yellow也憑著這張專輯入圍了2021年金曲獎最佳新人獎、最佳現場演出獎、最佳單曲製作人獎。

 

除了優質音樂和專輯,黃宣和范曉萱、呂薔、9m88,還有近期的徐若瑄的合作,擦出亮眼火花。這樣的合作讓更多人看到黃宣的魅力,也讓Cyberfunk曲風逐漸往異溫層推送。談及對Cyber funk的期許,或者是否為當前樂團帶來變革,黃宣倒是認為,Cyberfunk 並不能以原創的標準去衡量。

「我看待自己音樂的標準,不相信這個世界有原創,每個創作都是汲取不同的養分而匯集而成。 」

對黃宣而言,創作風格是否能夠改寫當前的音樂潮流仍然是其次。他認為,只要能夠帶給每個人不同的體驗,眾人也能從作品之中找到樂趣就足矣。「至於是否為樂壇和音樂市場帶來革新,我覺得這是由別人來定義的。當然,我會嘗試透過創作為大家帶來不一樣,甚至是全新的感受,但這不是我音樂創作上的最終目標。 」

如果看過黃宣的現場演出,就會被他身上所散發的強大氣場碾壓,甚至會從他的肢體語言瞥見黃宣對於現世不安做出回應。談到不安於現狀,他若有所思地想想,就坦誠曾經對不少人說過恐懼於維持現狀這回事。

「我曾以心電圖來比喻,如果頻率維持著一樣的讀數,等於和死了沒分別。 」

「我一直以來都這樣認為,接受人生中的高潮,也要接受生命中的低潮,如果同一個頻率維持同樣的狀態太久,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可能是個性使然,我自己也是個容易躁動不安的人,導致我一直去做自己沒做過的事,這種精神和狀態,驅使我對創作的狀態立下了很高的標準。 」

因為不斷的嘗試和實驗,黃宣透過Yellow的精神面貌,以不同的元素的音樂因子融匯成全新的音樂體驗,讓他的實驗精神坦蕩盪地展示在聽眾面前。黃宣坦言,《浮世擊》這張專輯背後隱藏的意義,大抵是和不經意的鋪墊相關。

「《浮世擊》並不是我先設定主題再創作的,而是我從2014年累計到現在的歌曲。某一天我發現它們竟然有著奇妙的鏈接。 」黃宣談到創作之間的延伸關係,不禁精神抖擻起來。

 

「打個比方,我的第一個作品是《羊皮先生》,到《後現代獨白》,我發現它們竟然像長篇故事一樣,中間好像存在著某種筆墨難以形容的關係。也因為好奇心驅使下,我才延續創作,探看作品和作品之間能否為彼此產生化學作用。 」

黃宣曾經有過戲劇表演經驗,也曾考入台北大學戲劇學系,因此不禁讓人猜想充滿不確定性的《浮世擊》是否在回應著《浮士德》裡的荒誕?

黃宣說,其實《浮世擊》的「擊」,理應是「集」,集結不同故事的概念,而後來會選擇使用「擊」字,旨在表露出「擊殺」的感覺。收錄在專輯裡的那首《飢餓時代》裡所寫的“Tease me, feed me, kill me ! ”是《浮世擊》裡明顯地像徵著「擊殺」的創作,因為黃宣採用了這個概念作為專輯的主軸。

「我相信活著就是一種慢性死亡的過程,人生大抵不過是living(活著)還是dying(死亡)那麼簡單。 」

 

對於創作和聆聽經驗,Yellow始終秉持著這樣的信念 —— 「專輯就像一張船票,你所聽見的價值,遠比我身為創作者所理解的價值更重要。 」如果Yellow 的作品是一張船票,船的本身就是創作靈感和每一首別具意義的作品。《不開燈俱樂部》裡所提到的「王老先生」和「白老太太」,其實是源自於「王先生與白小姐坐在石頭上」的字謎,謎底則是「碧」,如果沒去注意,則不容易察覺到這個巧思。

「我覺得謎語,和童話故事具有特別的屬性,長大後覺得,它可能隱藏著某種陰暗的意涵。所以我一直認為,觀眾所聽的,總比我想表達的還要重要,我相信《浮世擊》也具備了一些魔幻的屬性,讓人慢慢沿著它謎一般的敘事,找出自己相信的信息。 」

聽完Yellow的《浮世擊》,不難發現《不開燈俱樂部》和《獨上C樓》兩首歌都有故事上的連接性,黃宣也曾經在訪談中談過《浮世擊》本身其實創造了一個宇宙觀。

「《浮世擊》上的宇宙觀,並不是我一開始就設定的。而是在創作的過程中,我和音樂一起成長,創作結束才發現宇宙觀的形成。 《浮世擊》十首歌所串聯出來的宇宙觀,是從《羊皮先生》開始的延伸,然而它們之間的情緒和故事,都有相似卻又不是那麼直接的連接。 」

出道這幾年,黃宣和不同歌手合作,也體驗了許多人生中難得的經驗,發現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存在。他說,和范曉萱合作《獨上C樓》時,後者的專業態度讓整首歌上升了另一個層次,同時也因為她的加持,讓這首歌成為大家鍾愛的曲目。至於和9m88合作《怪天氣》,黃宣和9m88本來就是很要好的朋友、戰友、工作夥伴,他看見9m88具有強烈的企圖去讓自己更卓越,這也是他不斷學習的地方。

那麼,有沒有特別想合作的音樂人?黃宣直言,就是日本的常田大希。常田大希是三組樂團Millennium Parade、King Gnu、Srv. Vinci Project 的首腦,同時也是極具視覺及配樂品味的藝術家,是黃宣目前最欣賞的音樂人之一。

「現在最最最想要合作的,應該是常田大希。 」

黃宣有次在常田大希生日時,在對方社交網站祝生日快樂。結果沒想到的是,常田大希竟然回復他了,而且還follow回黃宣,讓他興奮到睡不著。

「他(常田大希)還跟我說,有朋友介紹他聽過我的作品,他覺得很酷。光是這點我就覺得太巧了。我有跟他說我也是五月(同年)生的。 」

「通常生日願望有三個:第一個是健康、第二個是金錢、然後第三個就是有機會跟你合作。他當然就說,日後有機會可以合作。 」

 

有一種說法是,每個音樂人至少有一首改變自己音樂旅途的作品。但對黃宣而言,這句話似是而非,因為他是藉由一個作品認識了生命中的貴人,並非完全在於作品本身。

「創作《羊皮先生》前,我認識了余佳倫,他的鋼琴彈得很好,我也向他學習爵士鋼琴。但學習鋼琴還是其次,他的音樂觀開啟了我音樂創作的另一種改變,也因為這深一層的認識了才寫了《羊皮先生》並找出了我喜歡的屬性,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謝他。 」

在創作的路上,黃宣一直都遇到亦師亦友關係的貴人,更和馬來西亞頗有淵源。

馬來西亞音樂人Jayden Joo去台灣工作借住他家,送了他人生第一張編曲程式光碟。「Jayden 的貝司彈得非常好,他來我家住了兩個星期,但這短短的時間內我學了好多東西。他教會了我數位編曲,啟發了我走上編曲這條路,可說是我音樂路上的其中一個啟蒙老師。 因為那張編曲程式光碟,我才在高中時期接觸數位編曲,也學會如何用電腦紀錄編曲的過程。 」

眼尖的人會發現,其實《浮世擊》分了三個年段推出。這是個串流音樂的時代,黃宣也坦言自己是新人的緣故,不敢用一年一次性地推出十首新歌。

「現代人聆聽音樂的習慣和過往不太一樣,甚至乎很難完整聽完整張專輯。也因為了解當前的情形,就把《浮世擊》分成三部曲,也想過以三部曲的形式把故事連接起來。也有推廣及維持熱度的考量,如果幾年前發出整張《浮世擊》,很大可能就這樣消失在資訊的大海裡,而大家也可能只記得一兩首歌而已。 」

 

所以,Yellow用了兩年,分成三部曲,而且還連續三年入圍金曲獎。黃宣說,其實這一切挺幸運的,也讓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也相當開心能夠入圍最佳專輯製作人,「因為每一年的入圍者都非常有分量,其中包括周杰倫、方大同等等」。

「我當時很開心,身邊的家人朋友比較激動……我的創作旅程不想被獎項的光環束縛著。 」

不久的將來,Yellow也會推出新專輯,坊間都在猜測新專輯和《浮世擊》的路數,會否走向原本黃宣熟悉的風格?對此他說,新專輯將會呈現不一樣的宇宙觀,也將收錄發行過的單曲《怪天氣》,「資訊承載量也不會像《浮世擊》那麼激烈凝重,比較傾向個人柔軟的一面,展現不同面向及個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