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耳朵是可以認識世界的」——於是,吳金黛將大自然做成音樂

風潮音樂 提供

只要聽過吳金黛說一次話,就會很難忘記她這個人。

前陣子她舉行了新專輯《萬籟的絮語》的分享會,那是我第一次聽他說話。

分享會的地點,是在台北東區某棟大樓的深處,我走了幾層的樓梯、兜了幾個彎,才終於抵達入口處。那裡放置了一張吳金黛的人形立牌,是她正在採集聲音的動作。有那麼一刻,我覺得自己在深山裡遇到了她。

風潮音樂 提供

那場分享會她說起了聲音採集、音樂製作、大自然物種,還有很多很多的探索故事……即使一個半小時過去了。觀眾還是聚精會神投入在她的故事中。就這樣,一直到分享會的結尾,當她再次回顧過去20多年來的經歷,卻忍不住哽咽了。

20多年了,我想她對大自然發出的聲音是真正的著迷。不過那場分享會裡讓我最難忘的,除了她的經歷以外,還有演講的魅力。吳金黛輕易地讓大自然聲音、民族文化等這一類相對嚴肅的主題,可以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冷場,多次自嘲式幽默的穿插,引來一陣陣笑聲。

後來在採訪中我跟她提起這件事,她反問我,「有嗎?你是指哪個部分啊?」她皺起了眉頭。我才知道,那些幽默是自然流露的。

耳朵是可以認識世界的

將大自然聲音融入音樂的作法,倒不是沒有聽過。有時候是蟲鳴鳥叫,更多時候是風和海浪,而通常這些聲音總是被安排在樂曲前奏,作為一首歌曲的意境營造而已。

但像吳金黛那樣投入大量時間,用很「系統性」方式去採集,再從基礎中創造出音樂來的,在台灣也大概很難再找到幾個。

風潮音樂 提供

舉例〈森林狂想曲〉,這一首被用作校園打掃背景的吳金黛「成名曲」,就是她將野外採集回來的聲音,在剪輯修飾後拼湊而成。她根據不同物種發出的自然音階,融入了演奏樂隊,最終配合出一首近乎沒有違和感的旋律。說近乎,是因為在歌曲的某些段落,還是能透露出物種的存在。

讓看得見的,變成聽得見的。這方式,是吳金黛感受世界的一個管道。「我們的耳朵是可以認識世界的,只是被眼睛佔去。」分享會的一開始她就這麼說。找到這個方向以後,她運用自己的音樂專長,開始製作出一張一張專輯,從《森林狂想曲》《綠色方舟》,再從《島嶼奏鳴曲》到最新發行的《萬籟的絮語》

促成這些專輯的完成,不只有音樂人而已,還有隱身在大自然裡的動物 。

唱片背後,吳金黛原本想將動物種類 的名字credit在專輯上,但又覺得「不夠有意思」,於是乾脆再為這些物種打造了音樂圖鑑,於是有了《臺灣青蛙報報》專輯。她讓這些名字,又一次可以被大眾好好認識。

這樣看來,她似乎是在愛上了這些聲音以後,才決定要做音樂的。而這一切故事的促成,還必須要回溯到1994年,那是她第一次上山田調的經驗。

風潮音樂 提供

從台灣走到世界,她依然在聽

是什麼原因讓她展開了聲音採集的旅程?那大概又要重複說了很多次的那段故事。

1994年,是吳金黛帶著一份任務,第一次走向深山。

那時,她跟著民族音樂學者吳榮順教授到阿里山,準備採集鄒族聲響;老闆就請她也順便錄製一些大自然的聲音。「我在山上聽耆老歌手吟詠,和山谷裡的莫氏樹蛙邂逅。」她或許也沒想到,那一次的上山,意外開啟了她接下來的大自然音樂旅程。

後來的20多年間,她沒有停下,期間走訪了許多山野與海洋,持續進行田野錄音,再將它們與音樂結合,「我們每個人都能為地球做一點事情,但個人的力量有限。」她希望這樣的方式,可以喚醒了許多人對於那些自然文化、那些「萬籟絮語」的關注。

她過去的作品中,可見多次挖掘台灣的聲響,而這一次在《萬籟的絮語》,她開始將足跡擴展到世界。她前往東非、北歐,以隨意的心境,記錄了讓她好奇的聲音。是一直到這兩年,疫情猝不及防的爆發,她才有了時間餘裕,去回顧整理,將當時的美麗風景逐漸轉化成聽覺。

《萬籟的絮語》:Cicada、陳建年、Ń7ä跨界的合作

在分享會中,她提到《萬籟的絮語》分成幾個部分。實際上,也可以從歌名做出簡單區隔,像是〈飛躍馬賽馬拉〉唱著非洲、〈冰川·木蘭〉〈鑽石海灘〉〈奧羅拉之舞〉以三部曲形式歌頌北歐,當然也有記錄台灣的〈蟬眠蟬眠〉〈洋流裡的飛翔〉

專輯中的另一個亮點還有跨界合作。除了找來金曲歌王陳建年、新古典樂團Cicada,還有相對讓人驚喜的名字,是電音創作人Ń7ä。

「其實在那之前我並不認識Ń7ä。」和公司討論之後,列出了可能的合作名單。名單上有許多她原本就認識的名字,不過她最後挑了一位不認識的,「我覺得是因為她的結構跟音色非常吸引我,是跟我的音樂是可以溝通的,事後證明,的確是這樣子。」於是兩人第一次合作,就設定了兩首歌曲。其中一首,就是〈森林狂想曲〉的remix版本,〈森林狂想曲 2021〉

從1人到21人的聲音採集

分享會之後,新專輯還有一場野外聲音採集的體驗。在3月12日下午,我跟隨大隊前往台北的富陽自然生態公園。當時共有21人成行,計畫要在兩個小時內,拿著專業的錄音器材,在離開市區不遠的地方,將大自然的聲音記錄下來。

我問吳金黛,自己最期待大家在這段期間體驗到什麼?「期待大家失敗!哈哈哈……」一陣爆笑之後,她補充一句,「不是啊,你一定要從失敗裡面才會知道它有多難。

而且重點就是,人一定要體驗到失敗和難之後才會知道『喔我應該這樣做。』」我想這絕對是她一路走來的體悟。

那場體驗中,吳金黛除了介紹,也教導大家音檔的歸類方法。但我卻想起之前的分享會中,她曾調侃自己對於檔案整理的不靈光。跟她聊起這件事,她笑著說,「大概就是會有我的邏輯啦,我的桌子永遠都很亂,可是找東西還是找得到。反而整理好以後就找不到了,因為那個邏輯被破壞掉。」又一次自嘲式的幽默。

那天晚上,21人走出公園後在咖啡廳集合,興奮地輪流回聽錄音成果。體驗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卻直接感受到吳金黛專輯的創作過程。這一次,《萬籟的絮語》用了另一種形式,再把聽眾帶到大自然中。

但多數時候的野外採集,吳金黛更習慣自己一個人前行。回到錄音室,她也幾乎是一個人就著手展開製作。從頭到尾的一個人,或也因此,才催生出她獨有的「整理邏輯」。

萬籟的絮語 : 同一個世界里的聲音大不同

記錄了不同國家的聲音,她的音樂中,必然有些細節是藏得比較深的。

像是〈飛躍馬賽馬拉〉中一段盤子的敲擊聲,實際上,那是一種非洲打擊樂器,「是一個很重的鐵片。」吳金黛說,馬賽人生長在草原,生活中沒有日曆。她當時在旅行途中,詢問了當地導遊的年齡,對方卻一時答不上來。她當下才警覺,即使彼此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卻有極大的差異。

「後來才知道,音樂對他們來講就是生活。」她舉例,即使當地人只是洗碗,聲音裡發出的律動,也會變成他們的一部分,而他們也經常使用拋棄物來發揮節奏,「其實,音樂的緣起就是這樣的。」吳金黛興奮的結論。

風潮音樂 提供

還有〈奧羅拉之舞〉中的一段夢幻聲響。「對啊,因為我用了全音階,全音階有一種夢境的感覺,哈哈……」她嘗試在流暢旋律中丟出一些「奇怪的」的東西,「每一種音階,就會造就那個旋律的色彩。」像是在〈洋流裡的飛翔〉裡,她也用拍子的轉換,營造漂浮不定的意境。

到了〈時光中的吉光片羽(Interlude)〉,吳金黛蘊藏了更大量的彩蛋,記錄下她過去的足跡。

「它就是一個聲音的時空之旅的概念。」樂曲的起點,是她2017年在阿里山錄下的夜景,然後是青蛙,後來穿越到雲南香格里拉的納帕海,黑頸鶴的叫聲和振翅待我們飛回到塔塔加鞍部,一陣雷雨後緊接著是斯里蘭卡一個節慶跟宗教儀式,後來車子又把我們帶到了非洲看非洲象……

當音樂和生活離不開 聽到的是萬物的俱存

「反正,就是不斷地跨越跨越跨越……」在樂曲最後,聲音回溯到她在1994年,第一次上山時遇到的部落耆老歌唱。她把過去的旅途拼湊,最終,再回到起點,「最後,就會帶到建年唱出最後的〈指尖裡的歌詠〉。」讓一切在陳建年的歌聲中總結。然而,專輯並沒有在這裡就結束,在最後一曲後,當我們回到第一首開始聽,又會是另一種連結。

一長串的分享後,吳金黛強調:「但就像我剛剛講說,你可以沒有什麼負擔地去聽他,你還是會有自己的畫面和想像。 」不過在聽過她的分享後,那又是另一種的想像。

撰寫這篇文章時,我腦中偶爾浮現吳金黛在分享會尾聲,忍不住哽咽的畫面。我實在難以想像,20多年時間都投入在音樂製作的感受,而且多數時候,她也都一個人在進行。

後來,我和她聊起這類型音樂的想像,也好奇她在這20年間,對於製作音樂的心境變化。

她思忖了一下,只給了一個淡然的回答:「就是都一樣的小眾吧。」

但她還是一直做到今天。能夠推動這份堅持的,我想,大概也只有真誠的熱愛。她的哽咽,並不是因為作品依然小眾,是她把這份熱愛透過音樂,堅持了這麼長的時間。吳金黛將自己的專長和興趣結合,化作一首首樂曲,即使20年來的迴響並不算大,但就像山野裡動物的聲音一樣,還是會被聽見的。

「當我們聆聽寂靜時,聽到的不是萬物的不存在,而是萬物俱存。」《一平方英寸的寂靜》裡這麼寫著。那麼在《萬籟的絮語》裡聽到的,就是萬物的俱存。

我想只要知道一次吳金黛的創作故事,大概就很難忘記她的音樂。

風潮音樂 提供